那团纱线在地上滚了滚，缎光在灯底下亮了一下，又被芳芳一脚踩住。王妈的唾沫星子斜斜飞过来，在空气中划个弧线，芳芳眼角一跳，赶紧往后缩了缩。夜里蒸腾的湿气混着王妈身上那股廉价洗衣粉味儿，让她一阵反胃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看线头不顺眼，想挑顺了点。”芳芳低下头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。

“哼顺了？你看看你现在！三顿饭没吃上，手软绵绵的，让你扯就扯，谁家开染坊不要人手？”王妈弯腰捡起纱线，掂了掂，“行，再给你续上一团。”

芳芳没动，心里翻江倒海。她不是怕累，就是觉得王妈说话太损。前两天老李嫂子赶着交货，王妈就撂下话，让芳芳加夜班。芳芳想着刚回来，不能第一天就撂挑子，结果这顿连着那顿，嗓子都快磨破皮了。

“行了行了，妈您歇着吧，我这就扯。”芳芳把饱经沧桑的手伸进染桶，指尖触到湿漉漉的棉线，像踩进泥里一样。

王妈哼了一声，叉着腰走了，留下芳芳一个人在昏暗的染坊里。染缸里的颜色深得像墨，蒸气氤氲中看不清对面。她扯了扯线，手心又麻又痒，指甲缝里全是染料。刚才王妈那股冲劲儿又涌上来，她想，这钱挣得真憋屈。

手机在兜里震动，屏幕亮着，是张伟发来的消息：“晚上有空没？老地方见。”

芳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，心里乱糟糟的。老地方是县城里一家小饭馆，他们以前打工时经常去，现在她回来了，张伟也跟着回来了。他还住在她隔壁村，不过这几天总往城里跑，神出鬼没的。

她回复了句“待会儿到”。手一抖，消息又撤回了。她盯着屏幕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染坊粗糙的木头栏杆。这张脸……她想起了在工棚里，他总是一副愣头青的样子，说话直来直去，但手心却烫得吓人。

那时候，她总觉得他傻得可怜。现在……好像也挺好的。可心里又堵得慌，像塞了个什么东西，不上不下。

芳芳又扯了几下纱线，手背磨得生疼。王妈说得对，是她磨蹭了。可她心里到底惦记着什么呢？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声，这次她没有犹豫，直接点了发送。

夜色浓得化不开。县城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，像一群打洞的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