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娘最终还是没舍得把我换出去，那点米，实在不算什么，够吃不了两天。可奶奶走了之后，她坐在门槛上的那副样子，我记了好久。后来娘说，那天奶奶反常，盯着门槛外面看了半天，眼神直直的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
那天晚上，我家院子里来了人。贼亮的火把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，七八个扛着枪的军人，还有几个背着枪的便衣，把院子团团围住。爹娘吓得面无人色，我躲在被子里蒙着头，只听见娘压低声音跟爹说：“你看看这帮家伙，像是要干啥？”

爹那时候已经在山里砍了两天柴，累得话都说不利索，只是摆摆手：“别说话，看他们要干啥。”我透过被缝往外瞅，看见那个被换走的小子，身体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，被人用绳子拖在地上，他爹，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实汉子，正弓着身子，帮他把绳子解开。

那小子站起来的时候，差点一屁股坐地上，他爹骂了一句：“废物玩意儿，跟根软面条似的。”那小子没吭声，低着头，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我这边。我当时吓了一跳，赶紧缩回被子里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小子叫狗剩，他爹是村里的猎户，因为偷猎被县里抓了。听说他爹为了换他，把祖传的猎枪都卖了。狗剩他爹在我家院子里转了半宿，跟几个便衣说话，具体说了啥我没听清，只听见提到“城里的动静”，“日本人”，“荒年”这些词。

天亮的时候，那帮人走了，狗剩和他爹也走了。娘给我煮了碗稀粥，我小心翼翼地往嘴里扒拉着，娘突然说：“你今天咋怪怪的，眼神直勾勾的望啥呢？”

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，火把虽然灭了，但院子外面还是很亮。我想起狗剩那双眼睛，突然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发凉。娘以为我饿了，又给我盛了一碗，我埋头喝着，心里总觉得有个事儿要发生，可又说不上来是啥事。

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黄澄澄的麦田里，风吹过的时候，麦子哗啦啦响，可我手里却空空的，抓不住任何东西。醒来的时候，我一身冷汗，娘问我怎么了，我说没事。其实我知道，那不是梦，是预感。荒年里，我们这种人，谁有好果子吃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