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去老家，院里的海棠又开了。红得刺眼，像当初没刺死他，就先把自己给刺冒了。

我妈说，花魂不散。我看着那几枝弯着腰的长条，枝头缀着密密麻麻的花，瓣儿细得跟绣上去似的，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得发蔫。花不是很多，就那么零零散散地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，像一个人勉强抬起的手，伸得老长，却抓不住什么。

记得那年夏天，也是这么个时节，她非要我在院子里种株海棠。说是什么花魂不散，什么来年春天就能开。我嫌麻烦，院里本来花花草草就够乱了。她偏不听，自己就去镇上弄了株回来，回来的时候花盆都给泥裹得跟个猴屁股似的。

我当时还不着调，坐在门槛上抽着烟，看着她蹲在院子角落，跟那盆花较劲。她专挑那块儿最硬的土，挖了半天，要么挖不动，要么挖出来全是石头。最后我看着她满头大汗，腰都弯成了个虾米，突然就不忍心了。帮她扶着盆，挖出来的坑，她就往里倒水，水倒得跟说漏了嘴似的。

那株海棠栽下去之后，没几天就蔫了。不是死得彻底，是蔫得跟丢了魂儿似的。她还天天给它浇水，说是什么花魂在土里挣扎，等雨露恩泽，就能活过来。后来呢，也没活过来，就那么彻底地死了。我妈说是我当初没给它浇透，再说了，那块地风水不好，养不起花草。

后来我就走了，去了南边打工。具体怎么死的，我也没细问。心里堵得慌，跟那株海棠堵得一样。走了能有五年，前阵子接我妈电话，说院里的海棠又开了。她说是一天早上起来，突然就冒出枝条，然后长出花来，红得跟血染上去似的。

我说，那是野草都长得比人高。

我妈不乐意了，说那肯定是花魂不散，当年埋下去的根没死绝，就想着法儿冒出来了。

挂了电话，我站在老家门口，看着那几枝海棠。心里头突然就翻涌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像是扔了半宿的烟头，早上捡起来，都能看见烟屁股上的火星子。

院里的海棠是朝南开的。当年我站在这里抽烟的时候，能看见它。每次想家的时候，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那棵老槐树上一靠，然后扭过头看它。那时候觉得，它长得歪歪扭扭的，花也开得没几家亮堂，将来肯定活不过明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