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晚上，雷狗子又喝多了。他蹲在地头吐，把嘴里嚼的烟叶都吐出来了，跟一摊烂泥似的。我说他：“狗子，少喝点，地里的活儿明儿再去。”他光顾着喘粗气，吐完手一挥，“操，管啥活儿，村里的日子，一天不如一天，早晚都得完蛋。”

其实我也烦。剩下的几个人，除了他，还有老五和老瘪嘴，整天就是骂骂咧咧，或者闷头抽烟。村子里静得可怕，连个狗叫都听不见。以前这会儿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，锅碗瓢盆乱糟糟的响，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，那才叫生活。现在？就剩下我们仨，像守着没人认的财宝的老兵。

我骂骂咧咧跟他们摔门，直接去了自个儿的屋。老婆子走了好几年了，屋子空荡荡的。我点上烟，没心思待着，又出来了。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往地里瞅。

天黑得早，啥也看不清。只有田埂上，几盏昏暗的灯还亮着。几个妇女在灯下纳鞋底，声音细微，像蚊子哼哼。我走过去，她们抬眼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，眼圈有点红，我听说过，是二愣子的婆娘。她纳得慢，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
我问她：“咋还没歇？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不干点活儿，心里慌。”这话俺们谁不懂？村子没了，人心也跟着散了。

“还打算守到啥时候？”我喊，“政府迟早要来收地。”

她也不回话，闷头继续纳。周围死寂的，就听见她手指捻线的声音。真怪，明明人都在，可这村子，就像个坟墓。

我转身往回走，路过村东头那片树林。那儿以前是村里的地界儿，后来也不知道咋变少了，现在成了野地。晚上黑灯瞎火的，总有人说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。我哥雷山失踪前，就经常往那儿跑。后来，村里开始没人敢去。

今儿个，我路过那儿，脚步顿了一下。风从树林里吹出来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。我挺直腰板，想往里头看看，可刚往前迈了一步，就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
我猛地回过头，啥也没有。只有黑漆漆的树林，树影幢幢，风声呜呜的，像在哼唧。

我打了个冷战，快步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，我看见那边有火光一闪。不是田埂上的灯，是从村子中间那片空地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