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灰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出来。他这烟袋是打南京逃过来时顺手牵羊的，烟袋杆子弯弯曲曲像条活蛇，铜锅烟嘴也磕掉了一小块，烫得他手指头直哆嗦。对面城墙上的更夫刚撞完鼓，梆子声还在暮色里传过来。

“什么玩意儿？凌晨两点了，城门还没开？”老张头嘟囔了一句，把烟杆子往嘴边送。刚吸一口，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不紧不慢，像是个知府府上的门房。

“张大爷，您这儿还亮着灯呢？”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子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，脸上带着几分拘谨。

老张头眯着眼，没认出来。“哦，是二管家啊，今儿个这么晚？”他掐了掐烟袋锅里的烟丝，“没事儿，我守着这破院子呢，怕有贼。”

门房嘿嘿一笑：“张大爷您就放心吧，知府大人都吩咐了，这几天京畿不太平，您这老成稳重的人选在这儿最合适。”说着，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套，递给老张头，“这是您的委任状，从明天起，您就是知府府上的老管家了。”

老张头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。“我？老管家？”

“是啊，”门房点点头，“知府大人说了，您以前伺候过永乐大典的编纂人员，见多识广，又是前朝的老宫人，正是咱们这差事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老张头抬起头，看着门房那张年轻却透着精明的脸，心里犯嘀咕。前朝老宫人？他倒是真当过一段子的御膳房管事，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破事了。如今大清一统天下，他这棵老树，还能再发什么新枝？

“行吧，”老张头把委任状接过来，掂了掂，上面还带着墨香，“我老张头要是还能动弹，就给知府大人办事儿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得先开开门，我这老婆子还等着吃饭呢。”

门房连忙应声：“那是自然，您和您家娘子先吃，开城门的事，我来盯着。”说罢，他转身就走了，没走多远，又折返回来，“对了，张大爷，您以前伺候的是哪个位份？”

老张头摇摇头：“甭问，早 那就是’前朝旧事了’。您赶紧走吧，别耽误开城门。”他挥挥手，算是打发。

门房应声走了，老张头把委任状往炕上一扔，靠在炕头，心里乱糟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