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灰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出来。他这烟袋是打南京逃过来时顺手牵羊的，烟袋杆子弯弯曲曲像条活蛇，铜锅烟嘴也磕掉了一小块，烫得他手指头直哆嗦。

对面城墙上的更夫刚撞完鼓，梆子声还在暮色里传过来。老张头揉了揉发胀的眼睛，想起南边时自己还是衙门里的小捕快，那时护城河的柳树刚种上，树荫下还卖得动糖葫芦。手底下主儿倒是一批批办下来，就是那税吏催得紧，他贪了颗夜宵，硬是让班头抄了家产。

“嚯！”他骂了声，把烟锅往地上一顿。泥地上顿时印个乌黑的鞋印子，烟灰掉得更多了。自个儿跟自个儿说：“他老张当年要是听陈班头的话，哪至于落到这一步？”陈班头，那可是个铁面人，说翻脸就翻脸。
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老张头吓得一哆嗦。他缩了缩脖子，把破棉袄往肩头又拢了拢。这北边的天黑得早，一准儿得生冻疮。他琢磨着，要不就去前门那当铺当掉这身衣裳？可是……他摇摇头，想起那当铺的老钱掌柜，人削尖了头子，分文只给两文。

护城河的水哗哗响，冰凉刺骨。老张头突然想起他闺女小莲，如今在哪儿呢？是不是也记得南京那会儿的糖画？他攥紧了手里那块冰凉的钱票子，那上面还沾着当年买粥时烫的油渍。

得先找个地方落脚，他这么想。离了护城河这地界儿，往城里走，碰见的就是三教九流，谁要是瞧他穿得寒酸，指不定怎么欺负人呢。老张头咽了口唾沫，把裤腿往上挽了挽，准备往人堆里钻。

突然，他眼角瞥见个红影子晃悠。定睛一看，是个打着红绸包头的妇人，怀里抱着哭得嗷嗷的小娃儿。那妇人走得踉踉跄跄，差点摔倒。老张头心里咯噔一下，这打扮……南京城里多了去了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几步迈了过去。

“大娘，”他扯着嗓子喊，“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
那妇人猛地回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像是看到了鬼。“你是谁？想找麻烦？”她把怀里娃儿往胸前搂了搂，手指头还掐着人小脸。

老张头往后退了退，举起双手：“我哪敢啊！我看大娘携带有难，想帮把手。”他搓着手，脸上挤出笑：“我前头……开了个缝鞋铺子，缺个帮手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