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洋行的买办，姓李，叫李四。” 青年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转，像嚼了口没熟的苹果，又涩又硬。他指的是街角那家永远挂着红灯笼的“汇昌祥”五金行老板。老一辈人都喊他李四爷，年轻点的就叫他李老板。今儿个，这李四爷突然请他吃晚饭，请他吃晚饭这事儿，本身就不简单。

老张把烟枪往桌上一顿，火星子溅起来，又灭了。粘稠的烟油子在地上积了一摊，黑乎乎的，像是那几年的浑水。青年盯着窗外，雨水把街灯照得晕乎乎的，像隔了层毛玻璃。屋里闷得要命，李四爷身上的樟木味混着旱烟叶子混成一团，熏得人头晕。

“老张啊，最近上海滩风声紧，你这么个机灵鬼，得早做打算。” 李四爷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眼珠子却瞟着青年。他四十出头，国字脸，下巴上两撇胡子稀疏，但那股子精明劲儿，从根子里透出来。

青年袅袅吸了口烟，呛得咳嗽了两声。“我？我在这城里混了十几年，还能飞了不成？不就是个跑腿的，看门打手的？” 他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嘀咕：李四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他最近确实有点不顺，老东家突然翻脸，把钱卷跑了，留下一屁股债。前两天还被人堵在巷子里，要不是有人解围，怕是今天就没命了。

李四爷笑了，声音沙哑：“老张，你太把自己当外人了。这乱世，谁的手又干净呢？知道你手里攥着点东西。” 青年心里咯噔一下，攥着什么？他摸了摸怀里，那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纸，是老东家临跑前塞给他的，说是条“路子”，具体是什么路子，老东家也没说清，只说见机行事。

“什么路子？” 青年装傻充愣。

“一张账单。” 李四爷慢悠悠地说，“上海道台的账单，上面记的可都是些‘大买卖’。”

青年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没说话。他现在就像个走钢丝的，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。李四爷要是想拉他下水，他反抗不了，但要是想跟着李四爷往上爬，那更要看清楚，这水到底有多深。

李四爷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又倒了杯酒：“怎么，不想跟着我干？那我可就没办法了。那东西，可不是谁都能碰的。” 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，像是一滴滚烫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