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，老张把烟枪往桌上一顿，火星子溅起来，又灭了。粘稠的烟油子在地上积了一摊，黑乎乎的，像是那几年的浑水。青年盯着窗外，雨水把街灯照得晕乎乎的，像隔了层毛玻璃。

“洋行的买办，姓李，叫李四。”老张又把这话给复述了一遍，声音带着种说不清的烦躁，“哼，看着挺老实，哪知道肚子里能撑船。今儿个跟我说，厂子的事，他也能插一手。”青年没回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，象牙白的光泽在他指尖转了几转。

“合着我这几年的心血，他眼睛一眨，就要给你分一杯羹？”老张猛吸了一口烟，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，眼泪倒流进喉咙里。他一把抄起桌上那个粗瓷茶碗，“啪”一声拍在桌上，碗沿裂了一道口子，茶水溅出来，烫得旁边的瓦片嗤嗤作响。“李四那小子，在洋行混了些年，嘴巴甜得很，洋人面前是条狗，回来就摆谱，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？”

“张先生，这事儿得从长计议。”青年终于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根针扎进老张心里。“他要是真敢动咱们厂子，咱们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
老张摆摆手，又给自己续上烟：“计议什么？他敢动我老张一大爷的地盘，我就让他知道，上海滩谁说了算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浑浊，“可惜啊，这世道，光讲拳头不行了，还得讲手腕。”

窗外雨声渐大，像是要把整个上海给吞了下去。青年看着老张脸上的褶子，一深一浅的，刻满了这地方的苦辣。他想起刚来上海那年，老张也是这样，一手抱拳，满脸堆笑，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。

“张先生，外头雨大，早点歇吧。”青年起身，“明天……”

“明天再说。”老张挥挥手，打断了他，“你年轻，脑子活，厂子的事，有你在，我就放心了。”他忽然又叹了口气，“只是可怜了那帮工人们，跟着我吃糠咽菜，到头来，还是替别人做嫁衣裳。”

青年没再说话，转身往门外走。湿漉漉的空气裹挟着雨水腥气，扑面而来。他拉了拉长衫的领子，把帽檐压得更低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弄堂深处走。雨幕中，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