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四蜷缩在货车底，雨水糊了他一脸。车板吱呀响，像一头垂死的老牛。他闻着血腥味，还有自己身上的霉味和屌味。沪宁线这帮杂种，谁不是揣着一股子恨意？可恨能当饭吃？饿死鬼投胎，老子才不当这送死鬼。

“起来！装货！”军官的吼声隔着雨幕传来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阿四猛地弹起来，脑袋撞在板壁上，嗡嗡响。他扒开人群，挤进一个纸箱堆。箱子里是弹药，黄澄澄的铜子，叮当作响。他顺手摸了摸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，让他想起死在雨巷里的姐妹。

那年头，烽火连天。阿四十七岁，头发里杂着白发。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里还留着一块弹片。九一八，他眼看着东北陷落。上海，租界里灯红酒绿，可他摸着口袋里姐妹给的铜板，心里发慌。她们说，家里老娘病重，需要钱治。他最后悔的是，没听她们的话，留在乡下。

“阿四，又偷懒！”班长一把揪住他领子，把他拎到雨水里。阿四吐出一口水，吐得又急又狠。班长瞪眼：“想死？老子毙了你！”阿四咧嘴笑了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他蹲在地上，开始啃地上的泥巴。班长气得拍巴掌，转身骂其他人。阿四扒着车厢，看到远处有飞机呼啸而过。炮弹在远处炸开，火光映红了天。

“跑！”班长吼一声，众人扔下阿四，四散跑开。阿四躺地上，看着飞机扔下的炸弹。有一次，炸弹擦着头皮飞过，泥土糊了他一脸。他闭上眼，心想：“死就死吧，反正活着也是狗屁。”

雨停了。阿四摸到路边一条河，蹲在河边吐。河里漂着尸体，他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起南京大屠杀，想起那些被他看着活活烧死的姐妹。他心想：“老子要是死在那儿，死有面子。”可现在，他只想活着。

“兄弟，上车！”旁边有人喊。阿四抬头，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。阿四摇摇头，继续吐。瘦高个把他拉起来，塞到车厢里。“咱们去哪儿？”阿四问。瘦高个耸耸肩：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车厢里，阿四靠着板壁打了个盹。梦里，他回到龙华寺。那个地方，他蹲了三个月。铁窗下，他看着外面。外面的炮火声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风声。他心想：“活着真好，活着就有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