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还带着点暖意，我窝在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书店里，闻着旧书页混着樟脑丸的味道发呆。老板老王正埋头给《明朝那些事儿》续上书签，搭话他总是一句「小孩子别瞎晃」。我晃进来第五天，还没敢开口问工资的事。

柜台底下那本《小城故事多》突然掉出来，扉页用圆珠笔写着「2007年8月」，我随手翻开，看见个地址写着「城南菜市场往东一百米」。当时正渴得难受，抓起冷水壶就往那奔去了。

菜市场门口摆着个修鞋摊，蹲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，工具擦得锃亮。我晃进去说想配双凉鞋，他抬头冲我笑得跟春天似的。我低头才发现，脚边蹲着只花斑猫，正用毛线球似的尾巴蹭我的布鞋。后来知道它叫「豆腐」，是隔壁杂货店老李家养大的。

修鞋的活儿慢悠悠的，我总爱坐在旁边看阳光在货架间跳房子。有回看见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往摊子里塞了把青菜，男人掏出皱巴巴的零钱塞给她，小姑娘执意要两块钱的账，男人却摆手说「阿姨给你留着」。那时候我就觉得，这小城人真会过日子。

豆腐最黏人，跟着我逛遍了菜市场。茄子鲜亮得像涂了油，苦瓜皱巴巴的挂满竹竿，隔壁摊的大妈总往我兜里塞个西红柿。结束一天的工作，男人会牵豆腐的手往我家走，那爪子软软糯糯的，蹭到鞋底都暖和了。

真正认识他，是赶上下雨。我在书店收摊时发现忘带伞，正摸出零钱买把阳伞，眼科医院的陈医生突然推门进来。他高挑得吓人，白大褂袖口磨得发亮，雨天还带着副金边眼镜，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似的。他说路过书店看见我在搬书，顺道搭把手。「小城没几家这种地方了。」他手指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，豆腐突然跳起来，用毛茸茸的脸蹭他的手背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陈医生是大学老师，在城南租了间老房子。他总在周末来书店看书，有时会带个毛线包，说是帮老婆追剧织毛衣。我家墙上至今还挂着张照片，是豆腐叼着他的眼镜跑来跑去，他笑着蹲在地上捡眼镜的样子。

梧桐叶落得最快的是第四年秋天。豆腐病了，咳嗽得像拉风箱，我在它窝里摸到颗玻璃球似的东西，一问才知是老李给的存钱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