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把旱烟杆在鞋底搓了搓，烟灰簌簌往下掉。他盯着那烟杆，手指头用力掐了一下，火星子“滋”地一声就灭了。屋里光线有点暗，墙上的那盏煤油灯摇摇晃晃的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脑袋大，肚子小。

“建设年代啊……”老张声音不高，像蚊子哼哼，但后头的话匣子一打开，那股劲儿就上来了。“那年头，最要紧的就是一块砖，一袋粮。”

他伸手去够柜子顶上的旧相册，手指头碰到冰凉木头的时候，动作顿了顿。相册边角都卷起来了，边上的纸质都发黄发脆了。老张摩挲着那封面，好像能摸出年轻时手心的汗。他慢慢翻开，灯影晃了一下，相册里头的东西都跟着晃。

解放那年，他十五岁。家里穷得叮当响，他爹刚从劳改队里出来，身上那伤疤还没好利索。那时候，地都还没分呢，地里头都是国有的。他爹说，种地就像给人家种，收成好坏，全凭老天爷赏不赏脸。

“不过啊，”老张把烟灰缸往桌上一顿，力度不轻不重，“那时候年轻，干啥都起劲儿。你看那工作组来的，人家教咱们搞互助组，晚上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开会，白墙黑字贴满了，都挺新鲜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往窗外飘了飘，窗户外头，几株小树苗正努力往上窜。“那时候，还兴过冬青，大伙儿都去山上砍，堆成小山包似的。冬天里头，那火塘头坐着，烤火还聊那事呢。”

老张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，这次没吸多久，就把烟屁股扔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指着那块斑驳的墙壁。“喏，你们看这儿，后来分了土地，那墙上都画了线，分田分地，各家各户的。可把人给折腾坏了，白天地里忙，晚上回来还有工作组教识字，那铅笔头，磨秃了好多根。”

他回想起工作组那老师，戴着眼镜，声音尖得能刺破天。老张摸摸自己眼角，那儿还隐约有点疼，好像小时候被针扎过似的。那时候啊，连个像样的教室都没有，大伙儿都挤在祠堂里头，泥土地铺的，冬天冷得像冰窖。“写自己的名字都难，更别提算账了。可那时候，大伙儿都挺上心，想着法儿学，毕竟，吃了国家的粮，就得学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