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天晚上下的大雨，第二天早就停了，山里的太阳却没露太长脸，稀稀拉拉洒几缕金光，照在半山腰那片烂泥塘上头，泛着股子浑浊的白。小石头蹲在塘边，搓着脚上泥，嘴里哈出的气都带着水汽。早上的露水被晒得早没了，现在的泥塘底子，黏糊糊的，踩上去软塌塌，深一脚浅一脚，把他新买的解放鞋陷得最深。

“愣头青，磨蹭啥呢？太阳都晒屁股了。”王狗剩叼着烟卷，从树后面颠颠儿地晃出来。他那身泥，比泥塘底子还干净不了多少，唯一干净的是手里那根竹竿，泛着水光，像根狼牙棒。

小石头一激灵，赶紧直起身，鞋上的泥甩了半天，还是沾了满裤腿。“王哥，刚……刚穿鞋呢。”

“我瞅见你洗脸呢！”王狗剩嘬了口烟，“行行行，我说你磨叽。今儿个咱捞的这活儿，邪乎着呢，可得多个心眼儿。”

小石头咽了口唾沫，眼珠子转了转，小声问：“王哥，今儿个是捞个‘水鬼’，还是‘上吊鬼’？”

“都不是，”王狗剩把烟在地上磕了磕，“是个淹死的人，就在下游村口那块地界，昨晚水涨冲出来的。今儿个太阳一晒，怕是味儿就冲不散了。捞上来，还得做套‘标准’，不然下游那几家怕是要找咱麻烦。”

标准，就是捞上来的人，得按老规矩办事，别弄脏了尸首，别惊动了那边。这活儿累，还背黑锅，所以报酬高。小石头跟了王狗剩半年，就捞过几条蛇，几只掉下悬崖的鸡，第一次捞人，心里直打鼓。

“走！”王狗剩把竹竿往地上一戳，“咱得趁晌午前弄完，不然太阳毒，那尸体更难收拾。”

两人踩着泥巴，顺着烂泥塘往下游走。山路上有石阶，早年被雨水冲得磕磕绊绊，走一步晃两步。偶尔能碰到些松动的石头，王狗剩会顺手扶一把，小石头却不敢，怕脚下打滑摔跟头。

走了没多久，前头传来一阵狗吠声。那狗叫声尖利，透着一股子不祥，在山里回荡，把林子里的鸟都吓跑了。

“操！”王狗剩骂了声，“今儿个这事儿，怕是更邪乎。”

小石头心提到嗓子眼，攥紧了拳头。他听老辈人说，山里的狗叫，是见了阴气。今儿个这叫法，他倒是第一次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