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端着那搪瓷缸子，缸沿儿都磕出溜光水滑的印子，在23号院儿里转悠。这散伙饭啊，是李师傅给他们几个撂挑子前的最后一场局。李师傅，老钳工出身，搁以前，这手艺在北京城是抢钱的手艺，现在嘛，企业分流，他也乐得清闲，寻思着回老家种种地。

饭桌摆在大杂院儿里那棵老槐树下，八仙桌，四条凳子，边角都磕着泥点子。王胖子瞅瞅这阵仗，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这哪是散伙饭，这分明是各方势力来最后掰扯掰扯。刘麻子坐那儿吧嗒着旱烟袋，眼神飘忽；娄晓娥呢，坐在李师傅对面，手里那醪糟蛋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，心思明显不在嘴里那两个蛋上；还有王五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，直愣愣地盯着菜盆，烟叶子在手指头间掐得噼啪响。

“王老弟，尝尝这个！”刘麻子把一个炸得焦黄的鲢鱼头往王胖子脸前一推，“这是老王头家那口子亲手做的，头道油，香！”

鱼头腥气挺冲，王胖子咂咂嘴，没接话茬儿，抿了口缸里凉白开。他来这局，就一条道——娄晓娥这事儿，他占下了，下面就算有什么风浪，也得他先看个明白。刘麻子这招子，估计是想从他这儿探探口风，看王胖子是真心想上位，还是过过场就溜。

正想着呢，旁边王五突然压低声音，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王胖子鼻尖：“五哥跟你说个事儿，你可得站稳了。李师傅这摊子，咱院儿里就数他稳当，现在他这么一走，这院儿里的空子……”

王五话没说完，被李师傅一口痰差点糊脸上。“五子，有话桌上说！”李师傅嗓门不大，但那股劲儿能把桌子拍响。

王五讪讪地闭了嘴，拿起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炒肝。气氛顿时又有点僵。王胖子不动声色，就着这功夫，他眼珠子一转，瞅见侧桌上李师傅给娄晓娥夹了一筷子醋溜土豆丝，那神情，老大爷疼孙女似的。王胖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这李师傅，人呐，还挺真。

散伙饭这顿饭，吃得那叫一个五味杂陈。谁也不点破，谁也不藏私，话都在肚子里打转，就差那么点捅破天的劲头。王胖子慢悠悠地吃着，时不时给旁边刘麻子递个碟子里的酱肘子，又给娄晓娥碗里拨拉两根合法算盘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