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掌柜又哈了口白气，棉袄上结了层薄冰，刮着皮。他捅了捅油灯芯，火苗亮了亮，可还是显得那么单薄。里间窸窣声又响起来，这次不像是停了，倒像是……有人把被子掖紧了。

李掌柜心里咯噔一下。这铺子是他接手来的，掌柜的病重，把后厨和外场都交代给他。这几个月冷飕飕的，除了几个跑腿的，就没见过第二个正经住店的人。今儿个这动静，听着……不像是有客人的。

他踩着那点微弱的灯光往里走。铺子不大，外场是堂屋，里间两间客房。他伸手搭上门帘，一股子冷气直往手上钻。里间门虚掩着，他蹑手蹑脚挪过去，手轻轻一推，门开了条缝。

昏暗的油灯底下，有个女人坐在床沿。她穿着件单薄的粗布袄子，脸上看不出什么，只看得见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，一闪一闪的。

“谁啊？”李掌柜压低声音问。 那女人像是被吓了一跳，猛地回过头。借着灯影，李掌柜看清了她——是那个来过一次的姑娘，长脸，眼睛不大，但亮得很。她手里攥着的是块擦手布，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

“掌柜的？这么晚了……”她声音有点发飘。 “外面天寒地冻的，你怎么还在这儿？”李掌柜皱眉，“这铺子……” “我……我睡不着，出来待会儿。”她眼神有点闪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 李掌柜没再追问。这年头，有多少人睡不好觉，他比谁都清楚。他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她多占点地方。“你要是怕冷，我给你添个炭盆？” “不用不用，谢谢掌柜的。”她摆摆手，声音还是轻轻的。

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站着，中间隔着一道门缝似的。外头风声呜呜的，像是有无数人在敲门，又像是在唱戏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儿。油灯摇了摇，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
“你……真的都忘了？”李掌柜忍不住又问了一句。这个执着的姑娘，像是块吸铁石，把他心里那点零碎的念头都勾了出来。 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眼圈有点红。“忘不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哪能忘。” 李掌柜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有些事，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。

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，看着她明明在发光却带着泪痕的眼睛，心里忽然一阵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