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去水渠边提水，我穿着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棉袄，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，棉絮早掏得差不多了，钻风。脚下光溜溜的，脚丫子早就冻得通红，踩在冰凉的泥水上，泥水顺着脚缝往里钻，直痒痒到脚脖子。我跺了跺脚，想跺掉里面的泥，可这冰泥硬邦邦的，根本踩不透。

刚走到水渠半截，迎面就撞上个东西。我下意识“哎哟”一声，整个人往前趔趄，差点摔倒。低头一看，是个大个子男人，正不好意思地挠着头。这人看着就有两米多高，身板像根直溜的竹竿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袖口磨得卷了边，袖口还用红色的布条绣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，那红色的布条早就洗得褪色，显得灰扑扑的。这人手上没穿袜子，脚上也没穿鞋，赤着脚，脚底板都是泥，跟泥鳅似的。

他手里拎着个竹编的篮子，篮子口都快被压塌了，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刚打下来的稻子，沉甸甸的，把他的肩膀都压得有点弯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晒得他脸膛通红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子，顺着太阳穴往下巴上滚。他那双眼睛，因为刚才撞到我，现在正躲闪着不敢看人。

他听见我“哎哟”一声，手一抖，篮子里的稻子哗啦啦掉下来几个，噗通噗通滚到泥水里。他赶紧去捞，可手里篮子太沉，动作又笨，结果越捞越是乱，最后干脆噗通一声坐在泥地里，弄得满身都是泥点子。他那件蓝布褂子本来就不白，现在更是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泥点子连成一片，像泥巴画似的。

我看着他那副狼狈样，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他可能是我笑得太大声了，脸更红了，手忙脚乱地站起来，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蹭了半天，活像个落水鸡。他的脚个子上全是泥，甩都甩不掉，泥点子蹭得到处都是。

“对不住，对不住……”他挠着头，声音粗嘎，带着点不好意思，“同志，我，我不小心……”

“没事儿，没事儿。”我赶紧摆摆手，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，毕竟是他撞到我，“你慢点走，地上泥滑。”

他拎着篮子，一步步挪到我面前，眼睛有点闪躲，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。“我，我就是急着回家做饭，没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