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栓子攥着家传的老玉米秆烟袋，眉头拧得跟个川字。他蹲在村口那棵歪脖老槐树下，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，嘴里骂咧咧的。"

"他娘的，这帮小崽子，一天到晚净扯犊子！说城里有大炮，还说天上能掉铁疙瘩。俺们村李寡妇她侄子不是在县城当兵吗？前两天回来，嘚瑟得跟二五八万似的，说跟他们连长在山里打了两天两夜，打死了好几百个鬼子！"王栓子把烟锅狠狠磕在鞋帮上，火星子溅出来，吓了狗一跳。

山里头炸了几声，惊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。王栓子缩了缩脖子，不自觉地往泥土地里蹭了蹭。他今年二十有五，壮实得能一个人把两头牛赶上坡，可这心里头，比那冻土还凉。"

"昨天村长在祠堂念文件，啥'全民皆兵'，啥'保家卫国'，王栓子听得直打哈欠。他媳妇在灶房喊他吃饭，他抬头瞅瞅墙角那把上了油的锄头，手指头在锄刃上蹭了蹭，心里直打鼓。""

"今儿早上，日本老鬼子又来了。驻守在镇子那头的溃兵，对上那些穿着板仓造军服、腰里别着八八式步枪的鬼子，立马就溃了。王栓子亲眼看见自己村子东头的老赵，咋被鬼子一刀捅在屁股上，捂着肚子满地打滚，最后被个子没他高的小鬼子拎着枪托砸成了肉饼..."

他猛地攥紧了烟锅，指节都发白。村里后山的土地庙前头，连夜竖起了一块歪歪扭扭的白木牌子，上头用墨汁刷着"为国捐躯"四个大字，底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长溜名字，王栓子的爹也在里头，旁边还画了个歪嘴笑的圆圈。

"俺爹说，这一辈子没出过村，死也得死在自家土里。可现在..."王栓子把烟往地上一扔，用脚尖碾了碾，"全他娘的乱成一团了！"

晌午时分，远处传来一阵拖拉机的轰鸣。王栓子站起身，揉了揉发酸的膝盖，顺着声音望去。队里那辆破拉草的解放车正颠簸着往村口来，车上坐着两个穿军装的人，其中一个腰里别着把二把菜刀，正用枪托子敲车帮子催他快走。

那军官的脖子上挂着块白布条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。他刚在前面镇子里跟鬼子打完火拼，身上沾满了血迹和烟灰，左胳膊吊着，用条脏手巾包着，不时朝怀里揣两块干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