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了半天门，没动静。我又敲得重了些，这门板跟门轴都快被我带歪了，这才听见里面传来“咔哒”一声，像是铁锁从另一头松开了。硬木门开了条缝，露出焦墨般的眼神，和他那张常年板着的俊脸。我没急着进去，先把茶壶递过去，壶嘴在他手边晃了晃。他没接，眼神往旁边撇了撇，意思大概是让我走远点。我没动，这茶烫，他要是伸手，我肯定撒手，烫着活该。他哼唧了一声，像是下了决心，自己迎上来，一把夺过去，那手伸得快，差点把壶嘴给别人。他捧着茶壶，没看我，绕过门框就往里走。我也没跟进去，这院子他看着顺眼，我进去干啥。他踱进正房，我把门虚掩上，站在廊檐底下等。不一会儿，里面传来咕嘟咕嘟的喝茶声，玻璃似的，清脆。我听见他把茶壶放在了那八仙桌上，正对着窗。月光没过窗棂，落在桌上，像碎银洒了一地。我琢磨着，这茶是温的，他大概刚坐下就喝完了。又过了好一会儿，没动静了。我正打算拍拍屁股走人，忽地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，像是换了身衣裳。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，闷闷的，拖沓着，往院里走来。我赶紧往暗处挪了挪，缩在墙角。等到人影一晃，我就看见他出来了。果然换了身衣裳，不是那身青色的练功袍了，是件灰扑扑的常服，袖子还宽了一大截，掩住了手。月光下，他脸上那股子焦墨似的阴沉是消了些，可眼神还是阴恻恻的，像只准备扑笼的鸟。他没看我藏的方向，径直走到院子中间，抬手就朝那棵老杏树抓去。我乐了，这叫什么？拆家？他一把没抓住，那老杏树纹丝不动。他又试了第二把，第三把……把我看得都心疼了，这树有上百岁了，校里屈指可数的景致，他下手挺狠啊。我没出声，看他能折腾到什么时候。折腾了差不多半个时辰，他才停手，也不走，就在那树下站着，手指捻着一片刚被他自己硬撸下来的叶子，低头研究。我看了眼天色，都快四更了，他还没睡意？我实在熬不住了，赶紧溜出院子，回我那破屋睡觉去。结果刚躺下，就听见外头又闹腾起来。这回不是他，是巡夜的伙计，敲着梆子在那里喊：“夜禁已到——”隔得远，听不太清，可我这心就跟着扑腾扑腾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