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把旱烟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，碎烟末儿噼里啪啦掉一地。他眯着眼，使劲儿瞅那楼上的弹孔，跟孙子小石头说：“看见没，爷爷跟你说了多少遍了，这墙上挨子弹那地方，当年可邪乎着呢。”

小石头正蹲在胡同口玩他那辆瘪了气的玩具坦克，闻言抬起头：“邪乎？咋邪乎？弹孔啊，谁家墙上没几个弹孔？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小坦克瞄准老张头的裤腿比划，“这要是现在是鬼子，爷爷你肯定得挨炮子儿。”

“去你的！”老张头被孙子逗得噗嗤笑了一声，唾沫星子喷了小石头一脸，“这跟那会儿不一样。那会儿挨炮子儿，是要人命的。你爷爷我，当年就差点成鬼了。”

小石头眼珠子一转，来了兴趣：“真的假的？爷爷你跟我说说，当时是多大的炮子儿，从哪儿打过来的？”

老张头掐了掐烟杆子上的烟灰，话匣子一打开就没个完：“那会儿啊，响应号召，大炼钢铁，咱们胡同里头，家家户户都上街挑土炼焦。那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我和你王奶奶，还有你几个爷爷的辈分大点的邻居，挑着土，往城西的焦场子走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从兜里摸出块硬邦邦的煤球，在手里掂了掂：“你看这玩意儿，当年可宝贝着呢。那时候，家家户户都指望这玩意儿过冬。谁想到，炼焦的时候，炸了膛。”

小石头凑近了，瞅着那黑乎乎的煤球：“啥叫炸了膛？”

“就是焦场子那炉子，突然就炸了！”老张头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当时那火光，跟白昼似的，方圆几里都亮堂堂的。你想想，我们那会儿挑着几十斤重的筐子，走得好好的，眼瞅着那火光就朝我们这边过来了，卷着烟子，呼啦啦一阵风似的。”

他咽了口唾沫，继续说：“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，就想，完了，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。旁边的人也都慌了神，叫爹的叫娘的，乱作一团。你王奶奶那时候就拉着我，喊我往家跑，她说家里还有你小子呢。”

“可我们往家跑能跑多快？那火光追得紧啊，烟子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感觉自己都要被热浪掀飞了。后来是怎么跑回来的，我记不清了，只晓得摔了好几跤，也不知道是土硬还是脚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