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头坐在他那辆吱呀作响的平板三轮车上，一边吆喝着“冰棍儿——两毛钱一根”，一边眯着眼往后瞅。街对面新开的那家连锁便利店灯火通明，收银台后面坐着个打扮洋气的年轻姑娘，正低头刷着手机，连理都没理他。

“哟，人家小年轻瞧不上咱这些老行当呢。”老李头自嘲地笑了笑，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。他这冰棍儿摊，在小区门口摆了快二十年，最早用的是冰块，得半夜爬上房顶把雪堆起来化。后来赶上夏天没电，就自己买了个小发电机， rumble rumble 噪音搞得隔壁老王直骂娘。再后来，电动三轮车都普及了，他这车也是儿子淘来的，拆了装，装了拆，愣是被他折腾成了行走的移动空调。

这时手机响了，是厂里退休的老张打来的。“小李啊，你们厂子当年那铁架子，现在还在呢？”老张的声音带着点神秘。

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七十多了，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，伺候过最大的设备就是那座二十吨的氧气顶吹转炉。那玩意儿一开，整个厂子都得跟着颤悠，炉料斗里倾倒的钢水，亮得人睁不开眼。后来厂子拆迁了，那些大机器要么卖了废铁，要么直接拆解了。他亲眼看着那铁架子被一车车拉走，像小时候踢走的玩具铁皮人。

“早没了，都拉去炼钢了。”老李头含糊地应着，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三轮车把上那块磨得光滑的补丁。这块补丁是他老伴儿年轻时给缝的，那时候他总不着家，老伴儿就在灯下纳鞋底，纳完鞋底就给他车补补。

挂了电话，老李头把平板车往树荫下一靠，从车座底下摸出个空玻璃瓶子。这就是他攒下的废品，主要是过去打包冰棍儿的泡沫箱子，还有些废旧电线。他喜欢晚上空下来，一个人坐在车里，把这些废品一点点拆解、分类，想想前些年厂子红火时候的样子。

八十年代刚分家那会儿，厂里人都觉得自己来钱了。老李头他们车间，靠着技术骨干的分红，买了台冰箱，还是那会儿顶配的“雪花”牌。过年过节，领着对象回家，一进家门，那股子冰霜味儿，跟他们家老式土灶冒出的炊烟形成鲜明对比。那时候，谁家要是有一台电视机，那都是全村的焦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