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熄火的时候，我后脑勺撞在沾满灰尘的棚顶上，突突的声音停了，后座反而开始忽悠忽悠晃。老张咧嘴哈了口烟，吐的烟雾在夕阳下白蒙蒙一片。“到头了，”他头也不回地说，“咱还是自己走吧，离着近点儿。”

我点点头，推门下去的时候差点被绊一跤。山里的路，湿滑泥泞，尤其是拖拉机轮子压出来的辙印旁边，都是软泥，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半只鞋。老张走在前面，脑袋低低的，像在找什么。我想起他小时候，爬树掏鸟窝能爬到树梢，捞水桶能跳进两米深的冰窟窿，现在这帮村里娃里头，也就他还有这股劲儿。

“老张，”我喊了一声，他回头，“路上有坑，小心点。”

“知道。”他应了声，没回头，估计是想多省点力气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我们才走到村口。村子比我想象的要小，破破烂烂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蹂躏过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，可窗户黑漆漆的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。老张敲了敲最高那户人家的门，半天没动静，才低声说：“估计在外面干营生了。”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蹲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，脸看不清，因为刮着一阵风，那件红衣服在风里飘着，像条跳舞的蛇。

“咦？”老张眉头皱起来，“这谁家孩子？大晚上不睡觉。”

我凑近了些，借着昏暗的光，发现那孩子好像在哭。声音不大，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
“不去管她。”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我们找老李去，家就在村尾，住了三辈子了，家里的事他最清楚。”

老李家确实在村尾，门槛厚得像城门。老张伸手一推，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屋里黑漆漆的，一股子霉味儿。老李是从屋里爬出来的，背微微佝偻，脸皱得像个核桃皮。他刚从炕上下来，脚底薄鞋上一块泥还没蹭干净。

“谁啊？”他声音嘶哑。

“我，还有小李，”老张把他拽进屋，“家里有点事，你帮衬着点。”

老李没问什么事，就往里屋走。他老婆正坐在炕沿上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哭过。老李在她身边蹲下来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她“嚯”地站起来，跑出屋子没影了。

我坐在炕沿上，看着老李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