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蹲在老槐树下的时候，阳光正好。她把那袋方便面拆开，面饼还沾着昨晚没咽下去的泡面油渍，现在正吸着点刚透出来的热气。树影落在她脚边，碎金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
这棵老槐树，她小时候叫它“歪脖子”。树干粗得需要好几人才能合抱，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皱纹，有几根枝丫长得特别猬扎，老远就能看到。那时候夏天，她最爱在树下乘凉，听奶奶摇蒲扇讲过去的故事。蝉鸣声能传到邻村去，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儿。

如今树还是那棵树，只是旁边盖起了一排矮楼，窗户亮堂堂的，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她。楼和树比起来，矮不了多少，可树是活的，楼是死的，这就怪了。林薇仰头看了看，树冠伸得老高，枝叶交缠处，偶尔有鸟儿扑棱棱飞过，惊起几只麻雀。

她想起大学时候，班里也有人喜欢来这儿。有人说树影很大，可以打牌，有人说树下单独一根树杈像极了她的男朋友——是个挺直的男生，可惜后来分了。她当时听了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没吭声。现在想来，真是傻得可笑。

方便面泡开的白蒸汽还没散尽，她就闻到一股蜜糖味。顺着味儿找过去，低头看见蚂蚁正排着队搬走掉落在地上的面粒。林薇看着那小黑点，突然觉得挺有意思。在北京混了两年，连蚂蚁都不怎么认识了。这里的一切都像没变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
她想起刚回家那会儿，走到半路就看见一群人围着这棵树，说是要给树换新围栏。她凑过去，人声嘈杂，她一个外地回来的，插不上话。后来才听邻居说，镇上想搞旅游，把老槐树当成了景点。刚回来的那几天，她觉得挺荒诞，好好的树干嘛要搞这些。

再后来，她好像也习惯了。就像习惯了北京到处都是的高楼，习惯了地铁里拥挤的人群，习惯了失恋后没人问心的孤独。人就是这样，适应力超强。可现在看着这棵树，她又有点不舒服。感觉像是自己身上某件好东西，被别人不明所以地改得面目全非。

她把方便面吃完，用纸袋把手擦了擦。纸袋在手里挺轻的，戳戳这里，破个口。就像她的心，在北京被捅了个洞，回到这儿，伤口好像在愈合，其实还在隐隐作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