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心里咯噔一下，淀上的水浑得很，瞎瞅容易把事儿看岔了。他没急着凑热闹，斜眼瞅见那几个围着船的，指指点点，唾沫星子跟淀里的水草似的乱晃。有个人年纪不大，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，脑门子沁着细汗，直挠后脑勺。“妈的，这帮小赤佬，还装啥？”

那小子声音尖利，像根没弯过的麦芒，正是当年村里赶走日本特务时，带头喊话的小石头。这会儿倒好，对着他自己人的船指手画脚，唾沫星子喷得老远，把旁边几个老渔民的脸都给喷得湿了一片。有个须子花白的老汉气得直跺脚，粗粝的嗓子像破锣一样吼：“你小子皮又痒了？是不是在给日本人效力了？”

老张头脚底下踩着软泥，没吱声。他见过小石头，那孩子当年眼睛里是有光的，砸缸敢跟鬼子拼命。可后来不知道咋回事，这小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，嘴皮子利索了，可眼神儿里却丢了几分肝火，多了几分油滑。淀上的水虽然浑，可人的心更浑。老张头知道，没几个能在水里站得稳当的人，能不沾点浑水。

小石头被围得满脸通红，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，声音却越来越低。“我说……各位叔伯，你们听我一句劝，这船……不是他们的……”他喉咙里像是卡了块草，吐字不清，眼神飘忽，明显是慌了神。

“慌个屁！”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渔民嗓门更大，手里还攥着个破鱼叉，“把你小子拖下去浸猪笼！”

老张头眼角瞟见小石头后腰底下鼓鼓囊囊的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记得，以前小石头家里穷，穿得单薄，哪来这么件蓝布褂子？更别提腰里鼓鼓囊囊的玩意儿了。他没动，但脚下踩的软泥似乎更粘了。

小石头突然提高了音量，声音里却透着哭腔：“我没装！我……我是被逼的！”他声音一硬，指了指船尾，“你们看！那……那不是皇军吗？”

人群一阵骚动，三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船尾。只见远处水面上，隐约有几个黑点，正在朝这边漂过来。其中有个人的动作很奇怪，像是在摸水里的什么东西。

老张头皱了皱眉。淀上的水浑，可再浑也遮不住暗处的杀机。他想起昨天村里老李头的话——说有鬼船在夜里乱晃，还伤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