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蹲在淀边，抽着旱烟，眼神儿直直地盯着那片白茫茫的水面。淀里的水刚涨起来，没过了腰深。水底下泥软，踩上去一深一浅的。春天的水凉，刮着小风，晒在身上也不暖和。

“又是个穷年景。”老张头骂了一句，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。烟灰掉了一地，他脚上那双破布鞋沾满了泥。五十多了，头发花白，背驼了点，但眼神还算亮。

他是个老渔民，打鱼三十年了。淀里的事儿，比他老婆的嫁妆还清楚。以前日子好过，一年到头能吃上白面馍馍。现在不行了，连粗粮都吃不饱。日军占了冀中，白天是鬼子巡逻，晚上是伪保长催租。鱼是有的，但不敢随便捞，捞多了枪毙。

淀里现在鱼也不多了。以前白鲢、鲤鱼大得很，现在尽是些小鱼小虾。老张头闲着没事儿，把那根磨得锃亮的鱼叉子拿出来擦了擦。叉子头是铁打的，叉杆是枣木的，握着手感好。他估摸着，离着开海不远了。

“老李头呢？”他自言自语。老李头是他哥，去年冬天冻死的。没儿没女的，扔在淀边一个破庙里。老张头去找的时候，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棉袄，脸冻得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似的。

“得给他收尸了。”老张头心里骂着，又掐了口烟。淀里死人不吉利，但总得有人做这事。老李头活着的时候，也是这么个老实在人，就是没老婆孩子。

天擦黑，老张头打着个小灯笼，抄着一条短船进了淀里。水面黑黢黢的，水草丛里不时传来几声蛙叫。晚上鱼也好钓，但得小心。淀里不光有鱼，还有水鬼，还有更吓人的东西。

老张头把船停在一片芦苇荡子旁边，下了几挂鱼钩。就在他刚把鱼线放下去的时候，远处传来一阵狗叫。声音不大，但在这死寂的晚上格外刺耳。

老张头心里咯噔一下，猛地抬头。芦苇荡子后面，影影绰绰晃着几个黑影。他握紧了手里的鱼叉，悄无声息地把船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谁？”他对着水面吼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晰。

芦苇荡子里静了一下，然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过来：“干什么的？洞子里面的？”

老张头心里骂了一句，这是伪军。他没急着回答，而是盯着那些黑影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