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白洋淀的水涨得厉害，芦苇荡都挤得喘不过气。天刚蒙蒙亮，我跟着几个老渔民划着船进淀子，想看看晚上刚打上来的鱼虾。淀子里雾气大，水面上飘着几个小岛的影子，像打了个盹儿的老鬼。船头的老张叼着旱烟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水浑了，怕是又要闹水鬼。”

我蹲在船板上，看着鱼鹰撒网。那鸟头也不抬，爪子一扬，网就兜下去。老张说：“这玩意儿倒是狠，一把爪子下去，底下的小鱼小虾全得跪着唱征服。”话是这么说，可他后来把网里最大的那尾黄颡鱼让我拎着。鱼尾巴一甩，差点把我撂倒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淀子里的枪声响了。不是打鱼人的号子，是敌人那边的。老张脸色一变，赶紧把船划到一片芦苇丛。“躲这儿，”他说，“晚上他们进村清查，不想被发现。”芦苇秆子软，一踩下去就陷进去膝盖深。我缩在船头，能听见敌人脚步声踩断芦苇的咔嚓声，还有狗吠。淀子里的狗最颠，一听见枪声就疯咬，连自己人都咬。

枪声停了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。老张说：“得走了，天亮前得到南边村。”他掌着船，船头撞断几根芦苇才站起来。我背着那条黄颡鱼，晃晃悠悠地跟着。鱼被血水泡得活泛，腥气顺着风飘过来，掺着泥土和芦苇味儿。淀子里的水咸，可那味儿是刚被踩断的芦苇和血腥混的。

快到南边村的时候，老张突然停船了。对面芦苇荡里有人咳嗽，还说了句：“黑了，能看见了。”老张一挥手，我和他钻进黑芦苇里。后来才知道，那是敌后武工队，几个打游击的。他们穿着打鱼人似的衣裳，腰里挂的短枪，跟鱼叉似的。

“你们是打鱼的？”领头的问。 “是，”老张说，“淀子里鱼多，不钓鱼日子难过。” “要小心，”那人说，“日本人在这儿安了据点，专门抓打鱼的。” 老张点点头，没多话。那几天，我跟着武工队，帮他们搬粮食，晚上还去敌占区放几枪示警。鱼鹰的爪子真厉害，每次收网都有几条小鱼挂网上。老张就说：“这帮武工队，比鱼鹰还狠。”

后来，那年冬天特别冷。我在淀子边画画，一个打鱼的爷爷递给我两条鱼，说：“给娃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