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端着搪瓷缸子，缸沿磕着牙，哈出一口白气。旁边几个小子正围着图纸指指点点，嘴里喷着唾沫星子。

“我说老张，这预应力钢索的位置……整得俺们心里直犯嘀咕啊。”年纪轻点的那个，叫小王，新来的大学生，眼泡红红的，显然画到天亮了。

老张没吭声，缸里的枸杞刚泡开，正泛着细小的红光。他盯着窗外，那巨大的矩形钢架在夕阳底下泛着灰蒙蒙的光，像块还没完全凝固的巨大豆腐块。远处，国贸的塔吊已经矗立成林，跟这儿乱糟糟的工地一比，简直两个世界。

“嘀咕什么嘀咕，”老张把缸子往桌上一顿，震得不锈钢桌子响了一下，“跟俺说，你图纸上画的这个节点，要是真按这个力道传过来，结构上……悬。”

小王缩了缩脖子，咬着笔头：“可图纸是设计院盖章的……”

“设计院？”老张哼了一声，“他们懂这玩意儿？一天到晚坐在写字楼里，画出来的图是飘着的。真让这玩意儿立起来，还得靠咱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。当年咱们盖那个鸟巢的时候，设计图改了多少遍？俺的手掌心，都沾着焊渣和水泥，没哪块是干净的。”

另一个老手，外号叫“猴哥”的，嘿嘿笑道：“老张这话在理。不过现在这水立方，造型太邪门了，这么多曲面，钢筋怎么布，俺心里也没底。尤其是中间那个气枕，完全像个孤岛，底下啥支撑都没有，全靠上面这层膜压着。”

老张没搭理猴哥，他想起刚到这儿那天。几百号人挤在临时工棚里，外面是还没打地基的汪洋。图纸摊在地上，比人还大，上面画着一个个扭曲的泡泡。谁见过这么整的？钢筋像头发丝儿一样密密麻麻，焊缝的要求比心脏手术还苛刻。

那时候，老张就琢磨了，这玩意儿真能盖起来？有人半开玩笑地说，等盖成了，能在里面下冰球。老张当时是真信了，觉得对方是懂行的。现在看来，那些说瞎话的，倒比某些专家厉害。

“行了行了，”老张摆摆手，“先别瞎猜了。等这几根钢索吊上去，焊完看看力道再说。这工程，急不得。”

小王点点头，重新低下头去画图。猴哥凑到老张耳边，压低声音：“老大，你觉不觉得，这工程里头，藏着点……不该有的东西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