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碗糖醋排骨，又甜又酸，跟小时候妈做的味道一样。"

说话的老先生姓周，六十来岁，第一次来店里就点了一碗排骨，后来成了常客。每次来都微醺着，靠在椅子上听阿绣讲过去的事。阿绣的店就开在老街口，招子爷写的"老绣家常"四个大字，刷漆的时候剥了层皮，透着些年头。

"你爷爷以前是国货店的掌柜，"阿绣搅着汤勺，"后来厂子没了，就退了。那时候国货店里卖的全是手工的，自己做的牙刷，牛皮的鞋油，都是正经东西。"

周先生咂摸了口汤，眼皮耷拉下来："我小时候跟你爷爷买过墨水，他非给我挑最好的，说要'笔耕不辍'。"老人摇头的时候，眼镜片上起了雾气。"现在小年轻都用电脑了，写个字都打字，哪还知道墨水怎么香。"

阿绣的店不大，檀木方桌油腻得发亮。隔壁老张头天天把着个搪瓷缸子排队，要一碗焖饼夹肘子。他媳妇总笑他，说他喝两盅酒，就能把天南地北的历史都讲明白。阿绣倒觉得有意思，有时候多问两句，老张头都能拉出一长串典故。

"你奶奶以前是绣花女，"阿绣给周先生添汤，"后来你爷爷娶了她，她就不绣了，天天在灶上转。"老人突然笑了一声，"知道你家店名怎么来的不？就是你奶奶做的菜最好，蒸笼火候拿捏得准，像蒸新媳妇的红盖头。"

周先生突然攥紧了碗沿，勺子往桌上砸了个响。阿绣吓一跳，赶紧过来擦桌子。老人喘了口粗气："我二叔当年就死在那国货厂子里，说是给工人撑腰，被开除的。"他嗓门低下去，"后来厂子办了化工厂，炸过好几次，都没你奶奶做的红烧茄子香。"

阿绣转身进了后厨，翻出个樟木箱子。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二十多本账本，都是她妈妈手写的。老人盯着账本发呆，最后问："你妈是不是也姓周？"阿绣点点头："我随我奶奶，但家里人都说我长得像我爸。"老人突然笑了，"怪不得，你爸当年可是我们街上最俊的小伙子。"

等阿绣端菜出来，周先生已经走了。门口贴着封条的老宅招牌歪了角，阿绣抡起扫帚就打过去。旁边小花店老板婆子喊："绣儿，手轻点，那招牌说不定值不少钱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