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英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，扎在手中的棒槌差点没-core-过去。她抬起头，借着一旁老槐树的浓荫，眯着眼打量着来人。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头，梳着两个圆圆的替头，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裤褂，袖口挽得高高的，露出白生生的手腕子。她背着手，手里却撑着一把油纸伞，伞骨上沾了点泥水，边角都磨损得有些卷曲，看着就像是从雨里跑出来的，或者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。

小丫头脸上沾着点胭脂，被日头一晒，晕开了一小片，眼睛笑得弯弯的，两颊的酒窝陷进去又抬起来，活像只偷了食的小猫，眼里亮晶晶的，眼神挺机灵。站在渡口边，身影单薄得像根刚刚抽出来的青苇秆，风一吹，怕是就要倒。

“哟，小囡囡，想讨水喝是吧？”李秀英心里不爽，面上却堆起笑，像涂了层蜡似的，她这个人，向来在熟人面前是横是竖都摆得出来，可对陌生人，总得装装样子。“瞅你那脏兮兮的，喝啥汤？别把手放我碗里。”她把刚掏出来的搪瓷缸子往旁边的一块青石板上轻轻一放，缸口擦得锃亮，旁边还放着一把木勺，一看就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清水。

那小丫头也不恼，歪着头，眼睛在李秀英脸上一扫，从眼角眉梢到嘴角法令纹，好像把李秀英脸上每一寸都仔细丈量了一遍，然后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清脆的笑声在渡口空旷的空气里散开，带着点狡黠。“李婶子，你这眼光真是急，那小家伙好看是好看，就是太奶了，跟只瓷娃娃似的，怕是听不得半句重话。”

李秀英抱的小孩正是她外甥，小名阿郎，才刚满月，白白胖胖的，小脸蛋肉嘟嘟的，睡眼惺忪的眼睛忽闪忽闪的，像两颗葡萄。这丫头嘴巴倒会说话，李秀英心里舒坦了点，但还是嘴硬：“你这小蹄子倒会说话，奶啥奶的，你家家姐姐呢？你姐姐让我来渡河的，她自己呢？”她故意叹了口气，声音尽量放得委屈。

小丫头也不接话，只是把油纸伞往旁边一倚，唱起歌来，不成调的调子，咿咿呀呀的，声音在河面上飘着，跟着流水一路往后退。“我姐姐她去做买卖了，说来就来，说走就走，这渡口早就被她丢在脑后了。